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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十三钗
Source: 江苏文艺出版社 Author: 严歌苓 Published date: 2011-12-06

几个教堂里的神职人员,一群躲在教堂里的大家闺秀,十三个逃避战火的风尘女子,六个侥幸避难的伤兵,他们面对的是死亡还是救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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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仇恨的靶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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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楼上所有的窗帘都打开了,女孩们看见扫得发青的石板院落给这群红红绿绿的女人弄污了一片。女人们的箱笼、包袱、铺盖也跟着进来了,缝隙里拖出长丝袜和缎发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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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我姨妈此时并不知道,她所见所闻的正是后来被称为最丑恶、最残酷的大屠城中的一个细部。她惊讶地看着阿顾怎样将一个蓬头女人逮住,而那女人怎样就软在了 阿顾怀抱里,白光一闪,女人的身子妖形毕露,在两片黑貂皮中像流淌出来的一摊肮脏牛奶。我姨妈一下子把她的不幸身世与这不堪入目的图景联系起来:我外婆得 知我外公和一个秦淮河青楼女子的隐情之后,做主替他应承了一项讲学计划,促他去了美国。出国不久,外婆怀上了我母亲书妤,又做主留在美国分娩。外婆想以距 离和时间来冷却一段艳情,她信心十足:戏子无情,婊子无义。书娟快步回到寝室,已停止怨恨撇下她的父母;楼下十几个俗艳女子已成为她心目中的仇恨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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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局面已不可收拾。女人们哭号谩骂,抱树的抱树,装死的装死。一个窑姐叫另一个窑姐扯起一面丝绒斗篷,对神父们说她昨夜逃得太慌,一路不得方便,只好在此 失体统一下。说着她已经消失在斗篷后面。眼看阿顾和陈乔治两人寡不敌众,他对窑姐们说:“既然要进入这里,请各位遵守规矩。”阿多那多用江北嗓门喊出英 语:“神父,放她们进来,还不如放日本兵进来呢!”他对两个中国雇工说:“无论如何也得撵出去!” 内容来自bulaiya.com

  混乱中阿多那多揪住一个正往楼门里窜 的年少窑姐。一阵稀里哗啦声响,年少窑姐包袱里倾落出一副麻将牌来。光从那掷地有声的脆润劲,也听出牌是上乘质地。一个黑皮粗胖的窑姐喊:“豆蔻,丢一张 牌我撕烂你大胯!”叫豆蔻的年少窑姐在阿多那多手里张牙舞爪,挣不脱阿多那多,被他往教堂后门拽去。她转向扑到麻将牌上的黑皮窑姐喊:“红菱,光顾你姐姐 的麻将!……” copyright bulaiya.com

  红菱便兜起麻将朝难解难分的阿多那多与豆蔻冲去。她和阿多那多一人拖住豆蔻一只手,豆蔻成了根绳,任两人拔起河来。 bulaiya.com

   英格曼神父此刻扬起脸,见紫金山方向起来一股浓烟。天又低又暗,教堂钟楼的尖顶被埋在烟雾里。寒流来得迅猛,英格曼神父十指关节如同钉上了锈钉子一样疼 痛。他又扬起脸看一眼窗台上的女孩们,对她们严峻地摆了一摆下巴。所有年轻纯净、不谙世故的面孔刹那间回避了。只有一张面孔,还在定定地出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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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这正是我姨妈书娟的面孔。她站在窗前被一阵腹痛钳住了。没人告诉她这样可怕的疼痛会发生。假如不是因为一个妓女,她母亲不会强迫她父亲离开祖国离开南京 离开她;她母亲一定会向她讲解,这腹痛是怎么回事。由此她咬牙切齿地恨那个使她家庭支离破碎的妓女;由此她更恨眼前的这一群妓女。看看她们干的好事:竟在 一件斗篷后面宽衣解带,大行方便。书娟不理会她敬爱尊重的英格曼神父,是因为她实在太疼痛太仇恨了。她已经痛得自持不得,动弹不得,眼睁睁看着那个身段丰 硕肤色如铜名叫红菱的窑姐把豆蔻拉出了法比·阿多那多的手。法比·阿多那多干脆上来拉红菱,擒贼先擒王。红菱麻将牌也不要了,梳妆盒也不要了,一心只和阿 多那多拼搏。墙外一阵一阵的脚步过去,婴儿“哇哇”地哭喊,静了一早晨的枪声又响了。陈乔治上去帮阿多那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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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英格曼转向阿多那多神父:“让她们在仓库里先藏一两天,我和国际安全区交涉一下,再把她们送到那里去。”开始给英格曼神父下跪的窑姐看其他窑姐一眼说:“来生一定做牛马报答神父。”说着又跪下来。“起来吧,神父不耕地,要牛马干什么?”阿多那多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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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英格曼神父已经往教堂主楼走去。天亮了不少,几声枪响乍起,就要走进楼门的英格曼神父脊梁伸直了一下,又回到原先的微驼姿态。枪声很近,似乎就在教堂东侧的墓园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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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同一屋檐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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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多那多叫阿顾和陈乔治马上把窑姐领进仓库,他自己去墓园查看一下。墓园的柏树植得极密,在这无风的清晨,远处枪弹 呼啸,高空飞机飞过,甚至车马人群狂乱地过往,都在树梢上呼啸生风。法比·阿多那多没发现任何异常,便折身走回去。教堂顶上的十字架旁边,飘着一面红蓝鲜 明的星条旗,荫蔽着旗下中立的美国地界。从十月份开始,英格曼神父每天晚祈前都登上钟楼顶层,看着东边越来越近的火光,祈祷越来越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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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书娟和女孩们下楼来晨祷,正碰上从墓园回来的法比·阿多那多。女孩们也好,阿多那多也好,都绝想不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举着美国国旗的教堂此刻已失去了中 立地位,因为它无意中已荫蔽了两位中国士兵。法比·阿多那多去墓园查看时心神、眼神都太慌乱,竟没有细看那个半途而废的防空工事。工事是八月底挖的,水位 太高被放弃了。女孩们单调纯净的祈祷声渐渐充斥了星条旗下的空间。两位受伤的中国士兵此刻腿泡在坑道结着冰碴儿的泥水里,被女孩们的祈诵安抚了。 WWW.bulaiya.com

   阿多那多等女孩们画完十字,对她们说教堂的院子从现在起划分成两半,靠仓库的北角,不允许任何女孩接近。他也会把禁令传给仓库里临时的寄居者们。这时一 个女孩以小动作指点了一下阿多那多身后。他回过头,见那个叫红菱的窑姐嘴上叼着烟卷从女孩们的宿舍楼里出来,垂着头,东寻西觅。 WWW.bulaiya.com

  阿多那多马上恢复了一副粗人模样,对她吼道:“哎,那是你去的地方吗?”红菱骇一跳,嘴上的烟卷险些掉到地上。她笑着说:“看着像个洋老爷,其实是个江北泥巴腿。我们是老乡耶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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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回你自己的地方去!”阿多那多切断她的思路,“不守规矩,我马上请你们出去!” BY bulaiya.com

  “你叫法比吧?”红菱还是嬉皮笑脸。 BY bulaiya.com

  “你回不回去?”阿多那多拇指指着仓库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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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那你帮我来找嘛。”红菱全身一动,身子由上到下起一道浪,“找到我就回去。”阿多那多看了女孩们一眼,意思是:她还有资格谈条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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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法比也不问问人家找什么。”红菱一嘟嘴唇。她虽然身段粗笨,但自有一种憨憨的风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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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找什么?”法比·阿多那多没好气地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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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麻将,刚才掉了一副麻将在这里,捡回来缺五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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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还有心思玩!”阿多那多说。 bulaiya.com

  “那我们干什么呀?闷死呀?” 内容来自bulaiya.com

  他发现女孩们个个兴趣盎然地盯着这个下九流女人,她穿一件宝蓝和黑色杂呈的花旗袍,头发已精心梳过,束了一根宝蓝缎发带。清晨她来时的狼狈,已荡然无存。只有第一排末尾的书娟眼睛看着地面,每一句话从红菱嘴里吐出,书娟都把嘴唇抿得更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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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多那多叫女孩们进餐厅。女孩们明白法比是为她们好,怕红菱的妖形丑态脏了她们的眼睛。她们却慢吞吞地不肯离开,这类女人难得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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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时那位稍年长的窑姐走过来,远远就对红菱光火:“你死在那儿干什么?人家给点颜色,你还开染坊了!回来!”她说话声音温厚,一听就是不习惯这样扯开嗓子叫喊。 WWW.bulaiya.com

  红菱开始往库房方向走。突然刹住脚,指着女孩们:“你们趁早还出来噢。”没人理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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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们拿五个子玩不起来,我们缺五张牌也玩不起来。”红菱跟女孩们拉扯起生意来了。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有一个胆大的学她的江北话:“……也玩不起来……”一声哄笑,全跑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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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多那多呵斥她们:“谁拿了她东西,还给她!”女孩们七嘴八舌:“哪个要她东西?还怕生大疮害脏病呢!”红菱给这话气着了,追着她们喊:“对了,姑娘我一身的杨梅大疮,脓水都流到那些骨牌上,哪个偷我的牌就过给哪个!” bulaiya.com

  女孩们一声作呕的呻吟。书娟无法想象,她父亲和这样的贱坯子在一块是怎么混的。 BY bulaiy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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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年长些的窑姐到红菱身边,拖了她就往仓库方向走。红菱上半身和腿脚拧着劲,上半身还留在后面和女孩们骂架叫阵:“晓得了 吧?那几个麻将牌是姑娘我专门下的饵子,专门过大疮给那些手欠的!……”她嘎嘎地笑起来,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人往后一抽,然后指着年长窑姐对站在一边看热 闹的陈乔治说:“她掐我肉哎!”似乎他会护着她,因此她这样娇滴滴告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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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多那多问:“请问小姐叫什么名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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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年长的窑姐站下来,回过身。她确定了这个中年神父问的是她,才微微地屈一下膝,上身端得笔直,回答说:“叫玉墨,文墨的墨。” WWW.bulaiya.com

  她不是那种艳丽佳人,但十分耐看,也没有自轻自贱的态度。女孩们和阿多那多都给她收服了一刹那,忘掉了她是一个风尘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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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那就拜托玉墨小姐管束一下你的同伴。” WWW.bulaiya.com

  玉墨点头,她动作一个不多,话也是一字不多。在我姨妈书娟眼里,她虽然有一点拿捏矫情,但基本上是入得眼的。因此书娟抬脸,好好看了她一眼。从上到下地看,想挑出她哪里贱来,但她没挑出来。玉墨这时眼光也恰巧落在书娟脸上,也是在端详这个十四岁的女孩。 bulaiya.com,China Information

   玉墨的微微矫情是竭力想纠正人们对她们这类女人的印象,竭力想和红菱之类形成天壤的区别。她在认出书娟后更加娴雅端庄,几乎就是淑女了。她要把背影也树 立得姣好无比:一头长波浪,一身素花棉布旗袍,一双黑皮鞋。她扯着红菱进了黑黝黝的仓库,在扑面而来的霉尘中眯起眼,顺手从腋下抽出手帕,掩在鼻子上。她 找回娼妓领袖的面目,对正在捡拾细软、打盹、踱步取暖、抠鼻子挖耳朵、争嘴拌舌的女子们说:“哎哎,刚才听见了吧?有错没错,都是你们的错,你们是在人家 矮檐下躲难,缩头做人吧。”阿顾已经跟她们介绍过,这间仓库原先是神学院的阅览室,多年前军阀打仗,神学院跑了半数学生,之后就停止休学了,直到现在也没 再开学。女孩们现在暂住的楼房就是当年神学院学生的宿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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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法比·阿多那多朝这里走来。 “从现在开始,你们不准大声喧哗,不准在外面随便走动,不准和女学生们接触……”“那上厕所怎么办?”“就一个女厕所,在她们楼上。” WWW.bulaiya.com

  阿多那多一想:这个至关重要的大事竟给疏忽了。他说:“我已经叫阿顾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了。好在都是暂时的,最多两天,我们就会把你们送到安全区去。”  copyright bulaiya.com

  “一天开几餐呐?”豆蔻问道。她正在对着小粉盒上的镜子挤鼻子上的一粒粉刺。“你想一天吃几餐呐?小姐?”阿多那多忍住鄙夷和恼怒问道。“我们一般都习惯吃四餐,夜里加一餐。”豆蔻一本正经地回答。“你来这里走亲戚呐?豆蔻?”玉笙说,飞一眼给阿多那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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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红菱说:“夜餐简单一点,几种点心,一个汤就行了。”她明白阿多那多要给她们气死了,但她觉得气气他很好玩。她的经验里,男人女人一打一斗,就起了性子了。喃呢问道:“能参加做礼拜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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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红菱拍手乐道:“这有一位要洗心革面的!神父,其实她是打听,做礼拜一人能喝多少红酒。她能把你们的酒坛底子喝通!”“去你妈的!”喃呢顶她。阿多那多 刚要吼,谁的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琵琶,断在空中的两根弦嗡嘤一声。玉墨无地自容,她对阿多那多做了个不与同伴为伍的姿态,说:“能够收容我们姐妹,已经让我 们感激不尽。战乱时期,南京粮价一涨再涨,姐妹们在此能有口薄粥吃,就很知足了。” bulaiya.com,China Information

  阿多那多说:“谢谢体谅。”他眼睛向她一瞥,也没多少好气。薄粥稠粥,就像她们还有什么选择似的。他对门外说:“阿顾啊,面包拿进来吧。”阿顾一直等在门外,此刻听到招呼,拎一只布口袋跨进门来。 bulaiya.com

  “也没存多少粮,只能靠学生们牙缝里省一点下来给大家。”阿顾说着,解开布口袋。 bulaiy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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